碳积分耗尽之夜
导读
凌晨两点十七分,吉米的扩展大脑(EB)突然闪起刺眼的红光:
【警告!碳积分即将见底。剩余省电模式:每天只能用1次。】
他呆坐在书桌前,不知所措的盯着没写完的地理论文,本月配额因熬夜备考,竟超过了使用额度。
从未遇到这种情况的他,下意识敲下那句习惯性的指令:“我该怎么办?”一如既往,几行橙色的字跳了出来:
【你该继续写论文。建议分析大明湖蟋蟀和自然环境的关系。】
吉米努力回想之前看过的蟋蟀行为数据,但没有EB给他线索、给他指引,他只觉得一片茫然,就像当年眼睁睁看着家人一个个离开时那样。他渴望新鲜空气,想都没想就冲出了门。
这是2125年。随着人们习惯于依赖与使用AI辅助思考,大多人的本身的大脑已不足以独立支撑他们日常生活的思维量,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给自己安装上了“扩展大脑”(EB)——一种神经植入设备,能把AI处理的数据直接输入意识,把人变成“半原生半混合的机械混合体”。但使用EB极其耗能,加速了环境崩溃。一次查询(约50个输出词元)就要烧掉0.3Wh的电。全球每天几十亿次的交互累加起来,耗电量堪比一整个大城市的电网。所以,所有人会用严格的“碳积分”来限制AI使用。一旦用完,就只能进入“低能耗模式”,即每天只回应一次,除非你付天价订阅费,或者重新赚取碳积分。
吉米装EB已经三年了。EB像是他的妈妈,会提醒他何时起床、天冷添衣;EB也是他的朋友,是他遇到麻烦事时倾诉的对象;EB是他的老师,给他提供各种学习上的建议给予充足的学习资源;EB甚至成了另一个他,告诉他经过计算,怎样behave是最合适的。他完全信任这个扩展大脑,从未怀疑过。一次都没有。
而对吉米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寂静简直难以忍受。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没有了太阳穴接口和神经网络之间那种细微的电流嗡嗡声,他的视线开始晃动,残留的幻象像泡了水的海报一样溶解消失。太阳穴的芯片接口传来尖锐的幻痛——那不是伤口本身的疼痛,而是神经突触突然失去电流抚慰后的戒断反应,像有人用钝刀反复刮擦他大脑皮层褶皱间的沟壑。
他跌跌撞撞跑下楼梯来到室外,感应灯应声亮起。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太久没有EB的滤镜,他早已不习惯直接看真正的“光”了。犹豫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抠挖着植入槽边缘的留下的深深的压痕。往常只需0.03秒就能调取的导航地图,现在必须依靠真实的记忆。他仍然不习惯依赖自己的感官,身体还在等待指令。但他只能依靠童年散步的模糊记忆:在那棵有细长疤痕的梧桐树左转,再穿过有茶馆的那条小巷。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几个路口后……他竟针对来到了大明湖。
从大明湖湿地传来一阵声音:是蟋蟀。原始、未经算法修饰的鸣叫,粗糙却充满生命力——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正听见。吉米循声走去。被迫待机的EB,反而让他第一次听清了蟋蟀的叫声:生涩、刺耳,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独自沿着湖畔的小径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每一步都叩击着夜的脉搏。远处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一个沉默的伴侣。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一个简陋的书摊。木板搭成的摊位吱呀作响,像老人松动的牙齿,书脊排列得整整齐齐,却像是墓碑上新刻的姓氏,透着几分荒凉。
摊主是个瘦削的老人,宽步蹲坐在马扎上,衣服的下摆卷起来揶在胸前,露着松松垮垮的肚子。老人手中的书沙沙作响,油灯的光在他鼻翼旁投下两片翅膀般的阴影。他走近,蹲下,翻旧书摊上的书,老人却头也不抬。
吉米蹲下身,开始翻摊上的旧书。“也许能找到论文可用的资料”,他心想。翻着翻着,原本整齐的书摊乱成一堆。而在几层旧书下面——他竟翻出了《量子计算协议》和《神经耦合器架构》。
吉米不由得惊讶:“这些都是尖端出版物,怎么会藏在随便一个老人的旧书摊底下?为什么故意藏起来?”
“您这儿有讲蟋蟀的书吗?”吉米问。他仍惦记着论文。尽管觉得有点奇怪,手却没停,继续往书堆深处翻。
老人微微抬头,从银边眼镜上方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法自然。最该读的那本,就是你身后的大明湖呀,你去亲身体验一下。”
正说着,吉米从摇晃的桌腿下猛地抽出一本书。整个书摊顿时吱呀作响。他翻开它,手指一下僵住了——
那根本不是书。
那是一张证书。
一张2098年的“年度EB工程师”奖状,被用来垫桌脚,撑在地上。吉米呼吸一滞。
“您到底是……?”,他声音因激动而发抖,“你就是EB最初的设计师?”
老人没抬头,只撩起麻布衣领,露出左前颈上一个老式EB疤痕——不是现在光滑的商业款,而是带编号的六边形军用植入体。
吉米还想再问,但老人已合上书,不理他急切的眼神和乱糟糟的书摊,转身拎起旁边小笼里的蟋蟀,凑近眼镜细看,脸上浮起笑意,朗声笑道:
“嘿,这可比那个有意思多啦!”
吉米顿觉无趣。最后瞥了眼老人读的那本发黄旧书《道德经》,就跺着脚走了。虽然有点恼火,他还是转身面向湖面,决定听那老人的话试试。
一声长叹从身后传来。
吉米漫无目的地晃荡,没留意已到了清晨他们手拿着狗尾巴草,在夏日夜晚的水塘里光着脚抱着跳着,边笑边念着节气童谣: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孩子们笑得明亮又自在。吉米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等着EB分析他们的微表情、告诉他该打招呼还是离开。三年来第一次,他听到的世界“不是”EB解读的那个样子——不再有最优路径、完美应答、分秒必争的效率。
可现在,只有寂静。这寂静……让人害怕。一滴水落在他腕上,不是水枪,是来自他自己的眼睛。他盯着这滴由汗水和盐分构成的小小“反叛”,证明他的身体没有EB调节,仍会对外界做出反应。
孩子们仍在泼水玩,歌谣像古早算法般循环。吉米长长呼出一口气。
也许可怕的不是寂静。
而是发现自己把多少自我交给了机器。
而也许——只是也许——那寂静并不是空的。
也许它是一个新开始的第一个音符。
也许它……是美的。
他走到湖边蹲下,静静看着自己的倒影。指尖触水的一刻,一阵战栗窜过全身,清冽又醒神。他用手缓缓划水,搅起漩涡,感受水流冲击、滑过、翻滚、又溜走。一尾鱼游过,甩起的水滴像轻语落在他脸颊。三年来第一次,吉米闻到了真实的气息,那是生命的气息。他正想脱鞋踩进水里,却听见另一种声音。
音乐声。隐隐约约、窸窸窣窣,像笛声般的颤音穿透黑暗,像古老的诗歌,吸引着他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走过去。走到湖边,走到那场音乐会旁,他盘腿坐下,这是何等的天籁!这交响不同于他多年来听过的任何声音:没有电路过滤,没有算法压缩。多美的音乐啊!他忍不住向林中走去,想找到究竟是什么人在演奏,却突然——
咔哒。EB重启了。视网膜投影爆出刺眼蓝光,未完成的论文大纲和倒计时再次浮现。吉米太阳穴一跳。刚才湖边的宁静霎时破碎。“绿色出行恢复12碳积分。所有系统恢复正常模式。”
“这是蟋蟀鸣叫,非音乐会。你听到的是蟋蟀通过摩擦前翅发出的声音,用以吸引雌性、驱赶雄性……”
“效率分析:过去269分钟行为回报率为-87%。”EB冷冰冰的声音像算盘珠噼啪作响,每个音节都像被降噪处理过,削除了人声的呼吸和犹豫。
“你已绕公园3圈,观察蝉鸣2小时29分。距上学还有3小时,论文中午截止。最高效方案是立即回家完成。正在激活导航……”
贴在他太阳穴上的小机器先是短震,随即发出强嗡鸣。
未完成的论文框架和倒计时悬浮在湖光之上。吉米太阳穴猛地一抽。眼睛被强光刺得生疼。几行发光字浮在粼粼波光上:
【湖面积46公顷,平均水深3米。】
【气候特征:季风明显,四季分明。】
“要激活导航系统吗?”
“要!”
“要关闭五感吗?”
“要!”
“要列出论文大纲吗?”
“要!”
吉米踉跄着跑回家,EB导航精确优化着他的每一步。书桌上全息投影的论文草稿泛着病态的荧光,张牙舞爪仿佛要把吉米摁进屏幕,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神秘又盛大的梦境。当他试图回忆老人说的"道法自然",EB突然弹出猩红弹窗:
【检测到非理性思维。保持效率。专注。】
“你为什么觉得这是非理性?”吉米反问,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不解与不耐。
“经计算,使用科学出版物数据做量化分析,比引用此类话语的学术影响力指数高37%,更易获高分。”
“但我刚才的感受,那是自然,那个感觉是这么的……”
“自然并不重要!是无稽之谈!只是你的投射!这里重要的是我!”EB突然打断他,用了吉米从未听过的语气。刹那间,吉米头颅如遭高压电击。警报声不像从耳朵传来,倒像烧红的钢针通过植入槽直插语言中枢,没有音高,只有纯粹的神经痛感,像被放大百倍的指甲刮黑板的声音,还混着火灾警报的高频脉冲。
黎明前的崩溃来的突然。好几小时,他的原生大脑和EB剧烈交战。当植入体第七次删掉他试图写下的感性段落,并再次闪起猩红警报“检测到非理性思维!”时,这次,吉米猛地按住植入槽边缘。他想起孩子们唱气候民谣的甜美声音,原生大脑突然忆起初中背过的《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吉米手指颤抖着在桌上摸索回形针。EB似乎预判到了他想做什么,警告脉冲直刺视神经:
【检测到非理性行为。保持效率。专注。】
他犹豫了一瞬。论文草稿在桌上发出控诉般的荧光。效率怎么办?健康分析呢?EB抓住这疑虑,用合成的紧迫感淹没了他的神经:
【确定吗?未经控制的神经停用可能导致:记忆碎片(32%风险)社交功能受损(41%风险)存在性痛苦(68%风险)】
“管他呢。”他喃喃道,他将回形针插到连接口,闭上双眼。
一下长按。
百分比血红般闪烁着。
有一瞬,他手指松了。
然后又更用力地按下去。
咔哒一声。
EB关闭了。
一切突然陷入寂静。没有指令、没有警告、没有效率检查、没有模拟彩屏。接着,各种声音通通像吉米的耳朵里钻,那声音,是孩子们的笑声,是鸟的叫声,是商贩叫卖的声音。
吉米自顾自的跑出家门,一条条跑过昨天走过的路,身上抚过的清早的风带着露珠的微凉和湿润的泥土的气息。他走到湖边,蹲下,用手波动水面,触碰到水面的一瞬间,他凉了一哆嗦。他将水面搅成漩涡状,感受水纹在手上涌动、划过、翻滚、流逝。几个晨游的老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毫不犹豫的,吉米跃入池塘,用力的感受那身上沁人心脾的凉爽,和逐渐一点一点升温的温暖。水波一遍遍轻拍着他的皮肤。
水的涟漪一遍遍划过肌肤,吉米舒展又蜷缩起身体,像是一个重新在羊水里被抚育的婴儿,安逸而快乐。
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许多人们露出奇怪的神情但也未曾停留,因为他们的EB告诉他们,这不在主线任务中。各种商店门口的广告牌上贴着醒目的EB广告标语:【脱离系统=社会性死亡】。(山东省实验中学 郭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