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卖资源”到“建能力”:能源合作如何重塑拉美能源自主?

导读

2026年以来,国际能源与地缘经济版图加速重构,多重冲击叠加,正将拉美能源产业与能源安全推向历史性拐点。对中国而言,这既是罕见的外部冲击,更是提升中拉能源合作、实现由“资源买卖”转向“能力共建”的战略契机,借此助力拉美国家把资源禀赋真正转化为能源自主能力。

拉美能源生态发生深刻重塑

此轮剧变并非外部冲击的简单叠加,而是沿“地缘政治—商品市场—金融条件”三个链条,对地区能源生态的系统性重塑。

一是地缘层面中企空间受挤压。8月底,委内瑞拉政府与美方签署所谓“史上最大石油交易”框架协议,北美蓝能伙伴公司(NABEP)获得约650亿桶储量、为期100年的特许经营权,并以成本价优先获取产量。美委协议改变了未来原油的流向与定价权归属——地区能源秩序正由“多元开放”滑向“半球内闭环”。同时,美国财政部以一般许可证将中俄等国相关实体排除在委内瑞拉能源合作之外,这意味着中企合作空间将受限。

二是油价冲击使拉美能源进口型经济体承压。拉美是全球重要的储油和产油地区,但几乎所有主要经济体都是成品油净进口国。这种“出口原油、进口成品油”的结构性错配放大了贸易条件恶化的效应,产油国出口增收的红利抵不上净进口国账单的膨胀。中美洲和加勒比国家及智利、秘鲁等净进口经济体通胀抬升,财政与民生空间也受到挤压。巴西等产油国虽获短期红利,但同样暴露于“高油价—高通胀—货币贬值”的传导链中。缺乏能源价格主导权,是拉美能源安全脆弱性的根源之一。

三是美元流动性收紧使能源融资更趋昂贵。2026年9月16日,美联储将联邦基金利率上调25个基点。美元融资成本上行叠加资本回流,将直接抬高电网、炼厂等重资产项目的融资门槛。阿根廷国家风险指数在美联储加息后再破500个基点。巴西虽已开启降息,但能源项目本币融资同样昂贵。供应被绑定、价格受传导、融资靠美元,三重约束共同指向拉美能源自主这个关键命题。

拉美能源产业与基础设施的现实短板

拉美虽然能源富集,但仍在几个层面存在短板。

一是炼能。石油不是仅仅采掘就好,炼化能力至关重要。但尽管巴西、墨西哥、委内瑞拉等产油国产能不低,炼化能力却长期不足。巴西炼油能力约230万桶/日,2026年3月利用率达97.4%,为2014年以来最高,但约30%柴油依赖进口。委内瑞拉炼厂仅35%产能运转,远低于设计能力。联合国拉美经委会多次警示,炼能缺口造成拉美“贸易逆差与财政逆差的双重赤字”。

二是电网。拉美国家新能源装机快速扩张与电网滞后矛盾突出。2025年,巴西因电网消纳不足浪费近20%风电和光伏发电量,损失约12亿美元。哥伦比亚弃风弃光问题同样突出。美洲开发银行研究显示,拉美输电领域每年需投资60亿至80亿美元,而2022年实际仅约33亿美元。拉美不缺绿色电力,缺的是把电力送达用户的“血管”。

三是能源贫困.拉美电力覆盖率虽超97.6%,但仍有约1600万至1700万人无电可用,超过6000万人面临供电不可靠问题,缺口集中在农村和原住民社区。弥补可及性与可靠性缺口估计需约750亿美元投资。巴西亚马逊地区约500万人仍缺乏稳定充足电力供应。能源贫困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发展公平问题。

中拉能源合作的机遇与对策

变局之下,中拉合作的机遇恰在于双方结构性互补的凸显。拉美坐拥资源禀赋,却受困于电网、炼化等短板约束。中国拥有全球领先的特高压输电技术、完整的新能源装备制造体系与全产业链工程能力,可助拉美国家实现能源自主。

一是以特高压和储能破解电网瓶颈。电网瓶颈的本质是发电中心与负荷中心的地理错配,中国特高压技术恰好对症。巴西美丽山±800千伏特高压直流工程将亚马孙清洁水电跨越2500公里送抵东南部负荷中心,满足2200万人用电需求。储能方面,阳光电源与必和必拓合作,在智利铜矿配套建设110兆瓦光伏与110兆瓦/540兆瓦时储能等项目;比亚迪为智利中部绿洲光储项目提供468套储能系统,总容量2.6G吉瓦时。截至2025年,拉美储能装机约2.5吉瓦,正成为高比例可再生能源接入的战略支柱。

二是规模化可再生能源替代化石燃料。在中国协助下,古巴加速太阳能变革,计划到2028年建成92座太阳能园区、总装机2吉瓦,可满足150多万户家庭用电。阿根廷高查瑞光伏电站装机315兆瓦,是南美装机最大、海拔最高光伏项目。秘鲁圣加旺Ⅲ水电站装机209.3兆瓦,年发电12.5亿千瓦时。这些项目直接增加本土清洁电力,减少进口化石燃料。

三是关键矿产全产业链合作。能源安全在转型时代已延伸至关键矿产的稳定供应。2024年中国进口铜精矿2810万吨,其中自智利和秘鲁进口量占比57.69%;同年还从智利和阿根廷进口碳酸锂约23.5万吨。中国在锂电池正极材料、铜箔等深加工领域具备优势,可与拉美锂、铜资源形成互补,推动合作从“原材料贸易”向“全产业链协同”升级,助力拉美延长本土价值链、打破“资源诅咒”。

四是金融创新与机制化合作。高利率与融资渠道受限,是拉美能源转型面临的最大障碍之一。中资金融机构正加大对拉美能源转型的支持,2025年5月中拉论坛第四届部长级会议启动的五大工程为合作提供了机制化平台。未来可考虑扩大本币结算与人民币计价运用,完善出口信用保险与多方风险分担安排,降低“美元潮汐”的冲击;同时以第三方市场合作和ESG标准实现多边化,稀释单一国家政治风险。
中拉能源合作的前景展望

影响中拉能源合作前景的核心变量是双方的结构性互补能否在日益复杂的地缘环境中持续释放。从需求侧看,中国“双碳”目标下对铜、锂等关键矿产的刚性需求持续增长。从供给侧看,拉美在可再生能源领域的资源禀赋和转型意愿并未因外部压力而改变。

中拉能源合作的挑战不容低估。外部势力仍在试图将中国系统性挤出西半球能源体系,因此中拉能源合作宜在策略上作出三方面调整。一是从传统油气向可再生能源和关键矿产全产业链加速转移,降低政治风险敞口;二是坚持“一国一策”,对地区大国以市场化产业链合作为主,对高风险国家侧重民生工程与技术服务,并依据国际法维护既有合同权益;三是深化电网规划、储能标准、绿色金融规则等制度合作,增强成果韧性与不可逆性。

拉美能源产业发展与能源安全保障取决于能否将可再生资源禀赋与现代化基础设施、稳定融资机制结合。中国的角色不是替代域外力量成为新“控制者”,而是作为技术提供者、资本参与者和产业链合作伙伴,帮助拉美在能源转型关键窗口期建立真正的能源自主能力。以“赋能”替代“控制”,以“能力共建”替代“资源攫取”,是中拉合作在变局中重塑拉美能源自主的核心逻辑。
(作者系西南科技大学拉美研究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