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供应链重构下中国生物医药产业的机遇与挑战

生物医药产业以分子生物学、细胞与基因科学等生命科学为基础，融合人工智能、大数据等前沿技术，具有高投入、高风险、高回报和迭代迅速等特征。同时，生物医药产业涉及生物安全、敏感数据跨境流动、制造能力竞争和供应链韧性等关键领域，兼具战略敏感性和供应链脆弱性。如今，全球医药供应链正由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与效率并重，国际产业分工的不确定性明显上升。

在这一变局中，中国生物医药产业的角色正在深刻转变。中国已在原料药、仿制药、医药研发生产外包服务、创新药研发和生物制造等领域形成较强基础，并在部分前沿赛道展现出国际竞争力。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生物医药列为“新兴支柱产业”，标志着生物医药在国家产业布局中的战略地位持续提升。

中国生物医药产业进入价值重估期

在全球制药供应链重构过程中，中国生物医药产业正沿着“本土研发—国内验证—全球扩散”的路径，从制造优势逐步迈向创新优势。

一是完整的制造体系和平台化服务能力为中国参与全球医药产业链重塑奠定了基础。尤其在生物药领域，“工艺即产品”特征突出，工艺放大、质量控制和商业化生产能力直接决定产品质量与产业化效率。经过多年积累，中国企业已在相关环节形成较强竞争力，并依托长三角、珠三角、环渤海等产业集群，增强了研发、生产和供应链配套能力。同时，中国医药研发生产外包服务组织（CXO）、合同研发生产组织（CDMO）深度参与药物发现、工艺开发、临床样品生产和商业化生产，推动中国企业从承接全球订单逐步转向参与创新药价值创造。

二是庞大的本土市场和持续完善的政策环境为产业升级提供了长期支撑。中国人口规模大、老龄化进程加快、疾病谱丰富，为创新药、高端医疗器械、体外诊断、疫苗、细胞与基因治疗、数字健康等领域提供了广阔应用场景。审评审批、医保谈判、商保创新药目录和监管政策协同推进，也在提升创新产品审评效率、支付可及性和市场回报预期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此外，2025年国家医保谈判采用的“双目录”模式在基本医保目录外增设商保创新药目录，为高价值创新药探索多元支付路径。

三是创新药研发能力提升和国际化步伐加快正在打开中国生物医药产业的全球空间。近年来，中国企业在抗体偶联药物（ADC）、双特异性抗体、细胞疗法（CAR-T）、肿瘤免疫和部分新机制药物等领域进步明显，对外授权交易持续升温。尤其是2021年以来，中国创新药出海整体活跃，2024年和2025年交易数量、首付款和潜在总金额明显上行。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2025年度药品审评报告》显示，全年批准1类创新药76个品种，其中新机制新靶点药物11个，两项数据均创历史新高。与此同时，跨国药企面临“专利悬崖”压力，进一步增强了其引进外部创新管线的动力，也为中国创新药出海提供了重要窗口。因此，随着海外授权、“新公司”等交易模式持续演进，中国创新药出海正从传统的单一管线权益授权，逐步迈向股权合作、资产共建、风险共担和全球化运营的新阶段。

中企全球化运营面临挑战

全球制药供应链重构的突出变化，是安全因素对市场效率的重新约束。随着中国在生物医药领域快速崛起，美国及部分西方国家对中国生物医药产业的战略警惕明显上升，中国企业面临更严格的合作门槛和合规要求。与此同时，中国生物医药产业在全球化运营、原始创新、关键工具和底层平台技术等方面仍需发展，外部压缩与内部短板并存。

一是外部政策环境趋于复杂，全球市场拓展不确定性上升。创新药出海不仅是产品出口，更涉及药政审评、临床试验、数据合规、知识产权、医保支付和商业化网络等多重门槛。中国企业虽然在研发速度、成本效率和早期管线供给方面具有优势，但在国际多中心临床设计、海外注册申报、全球药物警戒和本地化商业化运营方面经验仍显不足。不少企业仍需通过跨国药企合作等模式“借船出海”，在全球开发节奏、权益分配和商业化收益上面临一定制约。

二是创新药出海存在价值链收益不对等风险。从部分交易结构来看，海外授权模式仍存在“潜在总金额高、首付款占比相对有限”的特征，尤其早期项目更依赖里程碑付款和后续商业化分成。大量中小生物技术企业缺乏稳定现金流，在融资趋冷背景下，部分企业可能因资金压力过早出售海外权益，导致优质资产的长期收益被提前让渡。长期看，如果中国企业不能提升自主全球开发和商业化能力，就可能停留在“卖青苗”“卖项目”的阶段，难以获得更高价值链收益。

三是内部同质化竞争和关键环节短板仍较突出。近年来，ADC、双抗、细胞治疗等热门赛道受到企业高度关注，但大量项目集中在相似靶点、机制和适应症上，容易造成研发资源浪费、临床资源挤占和价格竞争。中国创新药要真正获得全球认可，需要差异化机制、明确临床价值和高质量数据支撑。同时，中国在生产制造和工程化方面优势明显，但在高端科学仪器、核心试剂、关键耗材、基础研究工具、原创靶点发现和底层平台技术等方面仍需提升。

四是数据安全与跨国合作之间需要平衡。人工智能正深度嵌入药物发现、临床试验、监管审评、生产管理和供应链优化等环节，推动产业进入数据驱动阶段。基因数据、临床数据、真实世界数据和人工智能训练数据既是药物研发资源，也涉及个人隐私、生物安全和国家安全。如何在保护安全的基础上推动合规、可信的数据跨境流动，并提升全球数据资源的合规获取和使用能力，将成为中国企业参与全球研发网络的重要前提。

构建更具韧性的医药产业链体系

2025年以来，中国创新药出海明显提速，2026年仍延续活跃态势。在机遇与挑战面前，中国应围绕原始创新、平台能力、国际合作、规则参与和供应链安全协同发力，构建更具韧性的医药产业链供应链体系。

第一，持续强化原始创新能力。中国制药业不能满足于跟随式创新和快速改良，而应在首创药物、新靶点、新机制、新递送系统和新平台技术上持续突破。政府科研资金、产业基金和资本市场应更加重视长期研发价值，支持基础研究、转化医学、早期管线和平台型技术。企业也应从追逐热门靶点转向解决真实临床需求，以差异化安全性、明确疗效优势和高质量临床数据建立全球竞争力。

第二，推动医药外包服务和人工智能技术深度赋能产业升级。中国医药研发生产外包服务企业应向复杂生物药、细胞与基因治疗、核酸药物、连续制造、智能制造和全球质量体系升级，帮助创新药企业将早期科学发现转化为可注册、可生产、可商业化的全球资产。同时，应加快人工智能在药物发现、分子设计、临床试验、监管审评和供应链管理等环节的应用，形成“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的新增长范式。

第三，构建多区域并行、合作方式多元的出海路径。中国创新药出海应进一步布局拓展东南亚、中东、拉美等多元市场。通过多中心临床试验、区域注册合作、本地化生产和联合商业化，降低单一市场政策风险，提高产品全球适应性。同时，应进一步探索与完善“新公司”合作模式，推进创新资产估值体系建设，提升中国企业在跨境交易中的议价能力。

第四，积极参与国际规则和标准建设。未来的制药业竞争不仅是产品竞争，也是规则竞争。药品审评标准、临床试验规范、真实世界证据、细胞与基因治疗监管、人工智能制药伦理和数据合规规则，都将影响全球创新药流动方向。中国应通过监管对话、联合评审、国际临床合作和标准共建，提高中国技术、中国数据和中国监管实践的国际认可度，提升中国在国际医药治理中的参与度和话语权。

第五，增强供应链安全和国内市场支撑能力。对于高端仪器、关键耗材、核心酶试剂、培养基、特殊材料等环节，应通过产业政策、政府采购、应用验证和龙头企业带动，提升国产替代产品的质量、稳定性和可靠性，在开放合作中建立备份能力和议价能力。同时，中国应继续完善国内创新药支付机制和市场环境，推动医保、医院准入、商业保险和多元支付体系协同发展，形成从研发、上市、支付到再创新的良性循环。

（作者系中国海洋大学国际事务与公共管理学院讲师、中国海洋大学海洋发展研究院研究员）